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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,我们决定从互联网公司辞职

更新时间:10-09 信息来源:互联网深读


(日剧《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文 | 互联网深读(ID:internetshendu),作者 | 纳豆烧酒

“2020年要不要辞职?”

“2020年疫情影响下,应该裸辞么?”

“2020年适合辞职吗?”

“2020能辞职吗?”

辞职,对于社会人来说,是一个总会在职业生涯的某一刻突然闪现的念头。

只是在2020年,接踵而至的公司裁员、降薪、倒闭事件,让很多人对辞职似乎稍显迟疑。

在知乎搜索,“2020、辞职”的关键词下,出现了文章开头一连串相仿的问题,核心问题指向一个,对今年的就业形势不看好。

不过,与很多人潜在的认知有些不同,经过对身边近百位互联网人的广泛了解,我们发现,高流动性的互联网人在今年依然没有停下寻求变化的脚步。

辞职,依然是互联网人的常规动作。

有人因为工资长期被拖欠愤而选择裸辞;有人希望获得职业发展而寻找更富挑战性的工作;有人为了平衡工作与生活的关系愿意降薪转行;有人害怕太过安定而选择更换城市……

长假前后,我们找来多位身份不同的互联网人,和他们做了深度的互动交流,认真聊了聊他们在2020年的职场变动和对大环境的思考。

我们最大程度保留了访谈者的讲述内容、节奏、语气,因此,你可以将本文看作一份互联网人的辞职实录。

(国产剧《三十而已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“只有经历过几个月不发工资的生活,才知道小公司的坑,永远踩不完。”

 菠萝 | 男,26岁,前端开发

我刚提交了离职申请,还是裸辞,这个念头是从公司拖欠几个月工资开始的。

我所在的互联网公司,在武汉,全公司只有20多个人,不怎么加班,但流程比较乱。公司没有产品经理,项目经理也不懂技术,很多项目连原型图都没有,要开发人员自己设计。

边想边做,边做边改,不停地改,需求都没搞清楚就开始做了,做完之后发现完全不对,又要推倒重来。

但到底在忙什么,我也说不上来,反正就是把别人写的代码拿过来,改一改直接用。这份工作跟在工地搬砖没有本质差别,只不过我搬运的是代码,完全找不到成就感。

今年,由于疫情的影响,公司的资金链受到了严重的影响,接的很多项目都是层层外包下来的,上游没钱,公司就拿不到钱,工资也发不出来,一拖就是3-4个月,更谈不上涨工资和福利了。

没复工的时候发不出工资我们都还能理解,但复工这么久,工资反而越拖越多,就很不正常了,一定是公司战略出了问题。

(日剧《下辈子我再好好过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这几个月,公司同事都陆陆续续地离职了,员工流失率超过60%,核心员工基本上都走光了。

痛定思痛,我也提了离职,一方面是对公司的失望,另一方面也确实受到了周围的影响。

看到别人辞职的时候,你也会想辞职;看到别的公司工资都能及时发放的时候,你的心里也会感到不平衡。只有经历过几个月不发工资的生活,才知道小公司的坑,永远踩不完。

有时候我也会想,是不是选错了行业。明明是985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的,却因为实在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,才决定去互联网试试。结果在招聘网站投简历后,却先接到很多培训机构的电话。

他们有一套成熟的销售流程,专门针对涉世未深的“小镇做题家”,定向“职场PUA”。先忽悠你去面试,面了之后对你洗脑说你能力不行,建议参加他们的培训,培训之后就能拿高薪,就能拥有广阔的职业前景。

我当时被洗脑得很彻底,一毕业就来到武汉上培训,上了四个月课,在第二年春天才终于找到月薪5000元的工作,以1.8万元的巨款培训费敲开了互联网的大门。

从前被培训机构老师画饼忽悠的时候,总觉得百万年薪不是梦,现在看来,还是得看个人。我遇到很多互联网人拿着四五千月薪依然在拼命加班,甚至觉得工资七千就已经很高了,一万根本遥不可及。

最近身边多出不少求稳定考公务员的朋友。但我还是相信,干任何一行,坚持最重要,相对其他行业,互联网的整体工资水平还是高一些。

所以接下来,我还会继续在互联网打拼,不过下一次,希望能找到一个稳定点的大公司,抗风险能力强,至少不拖欠工资。

我也没谈过恋爱,母胎solo 26年。刚毕业的时候还想着谈恋爱,以为找对象很容易,上了几年班之后发现,世界上最遥远的路,就是通往婚姻殿堂的路。

现在想想,已经没有了恋爱结婚的勇气,因为生活压力大、成本高,一般的家庭根本承受不起,低质量的婚姻不如低质量的独处。

(日剧《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“安定的生活不可怕,可怕的是安定之后走向庸俗和贫瘠。”

何碧 | 女,27岁,公关

我刚从杭州来到北京工作,我总觉得,人生需要变化和流动。

其实我之前的工作挺好的。三年前,我根据自己的职业规划,通过校招进入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做公关。其中也经历过几次业务更迭,但总体上还算顺遂。

而顺遂的反面也慢慢显露出来。今年以来,我可能进入了一个瓶颈期,在工作中负荷越来越重的同时,我也越来越感觉不到自身的成长。

我确认,我的内心序列里,最想要的是精神层面的流动性和成长性,而在这份工作中,我却有些茫然。扪心自问,最开始我加入互联网,是因为有一腔改变世界的热血,虽然这显然是少年人才会有的天真,但现在,我连些微的激情都找不到了。

我在杭州待了三年,当初和我一起来到这个城市的年轻人,很多人已经进入了买房买车安家落户的状态。杭州房市还是很热的,每个人都在念叨买房,买哪里,买第二套房,甚至是催促我尽快买房……

这无可厚非。但当我每天都处在除了工作就是买房养娃的环境中,精神上汲取不到任何养分,这让我无所适从。安定的生活不可怕,可怕的是安定之后走向庸俗和贫瘠。

我反复向自己确认,尽管这里熟悉、舒适,给予人经济上的保障,但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。何况,我总觉得背上房贷的那一刻起,你也陷入了另一种经济上的枷锁。或得或失,谁知道呢?

于是,我在今年选择换工作,其实更想换一个生活环境。成年人换工作主要考量三件事:钱,成长和名声,当然我还考虑更多精神层面的因素。

 (日剧《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想换工作时也征询过很多身边朋友的意见。很多人都说今年的环境不好,找工作很难,要不忍一忍,等一等,但我觉得这种一般性的结论没有价值,还是要看到并抓住大趋势中的小浪花。

决定后,我就着手找工作,最终换工作的时候也比较顺利。大概一个月前,我来到北京,来到一个能给我更多养分的城市工作生活。

新工作是在北京的一家内容型互联网公司做公关,钱更多,也有很多成长空间,这些都是非常实际和可量化的条件。

最重要的是,工作的变化和流动给我带来了新的元素和视角,也让我的精神和物质生活都有了极大变化,完全超出预期。

我以前特别宅,能休息的时候就在家里躺着,哪里也不想去,也没什么朋友。

来北京后,我每周休息日都有安排,每周都能认识新朋友,无论是工作状态、生活状态还是精神状态,都比以前要好得多。原先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太理想主义,结果发现担心完全是多余的,我最近真的过得太开心了。

  (日剧《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“大环境的变化并不会抵消改变现状的欲望,但裸辞的勇气的确因此大打折扣。”

伊萨卡 | 女,28岁,整合营销

我决定主动寻找变化,是从今年年中开始的,鬼知道之前那段时间我经历了什么。

那时,我跟前领导的关系从蜜月期进入了“相看两相厌”的阶段,随后我就被调动到一个新部门工作。

新业务新压力,异常忙碌,但涨薪幅度,实在是对我努力工作的侮辱。差不多同时,我还跟前男友分手了,生活上也一度失去重心。

这应该是我短短二十几年中最没信心的“至暗时刻”,甚至一度让我怀疑这份工作的意义。

(日剧《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我在互联网做整合营销有四年了,用大白话说就是“做大促”。

最开始做营销也不是因为有多热爱,主要是当时的领导因为组织架构变动,从内容运营转向营销,基于半年来我俩之间互相认可,我就跟她过去了;而且那时我就是个互联网的新人,做啥都有很大的学习和成长空间,所以也没想太多。

工作给我的回报,最大程度体现在物质生活上。我自诩收入尚可,不必为生活斤斤计较,看到喜欢的衣服包包都可以直接买下,拆快递就是我的解压一刻。

但这份工作也时常让我感到困惑。

一是做大促永远在跟时间赛跑,无论项目启动时间有多早,最后一定还是踩着点上线。尤其是活动预热和上线第一天,永远要守夜,有时候修bug要修到凌晨三四点,任何环节出了问题都跟自己脱不了关系。而且每个月都要重复来一遍,周而复始。

二是时常怀疑自己的价值,大促做多了之后就会觉得自己只是搭页面和投放页面的工具人,这些熟能生巧的事情谁不能做呢。

三是营销很难自证价值,大促基本上都要考核成交量,成交做不好锅是我的,做得好大家又会觉得是业务本身给力,跟我没多少关系。

可是我还是喜欢互联网,要不然我也不会从朝九晚五的国企义无反顾跳槽到互联网,与其每天被条条框框束缚着,不如每天迎接新的挑战。

我清楚地知道我想要什么,留意机会、更新简历,辞职跳槽,只是实现目标的手段而已。

虽然媒体上经常有今年就业形势不好的内容出现,但我身边很多人都没停下寻求更好机会的脚步,上个月团队里还刚有两个同事跳槽。大环境的变化并不会抵消大家改变现状的欲望,但裸辞的勇气的确因此大打折扣。

我喜欢观察每个人的变化,并从中获得启发,但我本身并不会受到多大影响,该蛰伏时蛰伏,该变化时果断利落,从不拖泥带水。

(日剧《非自然死亡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“找了六年,我始终找不到未来想成为的模样。”

  • 一苇 | 女,30岁,市场品牌

从酝酿离职到付诸行动,我大概花了一季度,其中最主要的精力,都留在问自己,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生活。 

其实,刚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日子很开心的,每天都有新成长,同事关系也简单,跟学校里的氛围差不了多少。而且大厂完善的福利体系,食堂、健身房、班车等等,确实能让年轻人省去很多后顾之忧。

而年复一年,随着职级薪资的上涨,承担的期望和责任越重,个人生活的时间就越来越少。每天下班的时候永远是夜幕深沉,零星几次准时下班甚至有点罪恶感,而且下班并不代表不工作,只是离开公司换个地方继续工作。

工作来了谁都挡不住,电脑必须随身携带。餐厅、电影院、综合体、家具城、售楼处、旅行中、地铁站、大巴车、高铁上、飞机里、旅行中……这些地方我都有过五花八门的加班经历。

即使是婚房收房那天,当着爸妈公婆的面,我也只能在新房布满灰尘的地板上铺开一张报纸,坐下打开电脑处理问题,四个老人目瞪口呆。

(日剧《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今年以来,因为负责产品发展很快,工作量和压力成倍增加。有时,三五个项目同时进行,半夜在家噼噼啪啪打字到一半,莫名其妙突然起哭起来,过一会自己擦干眼泪再继续干活,哭好像成了一种坚持下去的武器。太累了。

我还记得,提离职前一天结束工作的时候,是早上五点,天已经开始发亮。

工作以后经常会想,10年后的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,我也随口问过几个朋友,他们说那些老板们就是你的职业参照系。我表面不置可否,但内心细想总觉得不对。到现在,已经找了6年,我始终找不到未来想成为的模样。

倒不是说她们不优秀,相反,她们相当成功,其中不乏实现财务自由的人,但依然时刻保持着高压状态,信息秒回、话术迂回、立刻执行、全年无休,只要老板有需求,7x24小时待命中。那什么时候是属于生活的呢?我是真的不喜欢这样的日子。

30岁后,我会考虑更多,怎样平衡工作和生活,如何承担家庭责任,这是一个已婚女性必须回答的问题。

而我的身体好像也在做着固执的抵抗。每次熬完夜,都要三天才能恢复精神,完全没有大学通宵复习的状态。睡眠不足的时候,总觉得甲状腺结节又有了新的病变,脖子又粗了一圈,心快要跳出胸口,手也会抖得格外厉害。

但没办法,项目还没结束,我还得用颤抖的手去冲一杯咖啡,再回到电脑面前,稍稍转动僵硬的脖子迎接新的一天。

离职的念头,从以前的几个月一次,变成一天好几次。休息日看到新的需求弹出,我甚至会有一点生理性反胃。那就走吧,离开互联网。

离开已经呆了这么久的地方,就像跟前男友分手一样有很多不舍,好在是“和平分手”,更多的是感恩。也感谢这段经历,让我在找下一份工作时,有了更多的选择机会,并没有遭遇到所谓的最难就业季。

现在,我已经在一家传统企业入职,朝九晚五,下班后再也不会被工作打扰,代价是收入也有相应下降。

有朋友为我惋惜,不过我没有后悔,只要看到每天下班的时候天都还是亮的,我就觉得,这一次,值了。

(日剧《我,到点下班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“没体验过互联网大厂的人,都觉得看在钱的份上可以忍,亲身经历过都会觉得,不行,得再加点。”

  • 向南  | 男, 32岁,安卓开发

换工作前我很笃定,但现在,我总有些后悔。

我前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南方的老牌互联网大厂做“码农”,从基层到带团队,一共做了7年。

7年不换工作,对于一个互联网人来说十分难得。但体现在公司内部,除了公司股票一路上涨,实际业务层面的变化并不大。

无非是经历了新产品从立项研发到放弃,重复循环,好些产品现在都已经找不到踪迹,但我居然还在,这种感觉太奇妙了。

另一方面,作为老互联网公司,该有的大公司病也多少有些。当业务发展不够时,关系网之外的人想要向上发展,除了换公司之外,好像没有更好的选择。那时候,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说,该动一动了。

(日剧《半泽直树2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
耐不住自己想要出去看看的心情,今年跳到另一个大厂。

求新求变是我离开的本意,新公司没让我失望,新的业务领域,新的工作职责,新的公司文化……新的变化都有些多过了头,每天上班最大的感觉就是“累”和“难”,经常需要不断思考挑战,时而觉得刺激,时而又想放弃。

尤其是疫情期间,经历了一段非常抑郁的工作经历。我终于开始能比较坦然地接受,自己不擅长某些事情,放弃这些未定的收益。

超长工作时间、随时随地处理工作,工作日没有家庭生活,休息日又被家庭琐事和见缝插针的工作全面占领,综合体验下来是很痛苦的。

公司估值的压力、高层的焦虑心态,看似与你无关,其实会潜移默化传导到员工身上,每个人都有无形的压力感,这很玄,但确实存在。

最近也似乎看到了很多人匿名吐槽自己身体上的抑郁,大家都很难。这种折磨,没体验过互联网大厂的人,都觉得看在钱的份上可以忍,亲身经历过都会觉得,不行,得再加点。所以,去大厂要趁早。

但互联网依然充满诱惑。在互联网行业长期没有新领域大变化的情况下,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前赴后继冲进来,必然导致行业“内卷”。

说到底,“996”是一个市场的供需关系的结果,现在看来,这种工作状态至少还要延续至少好几年吧。

对于换工作,我现在是有点后悔的。

换工作之前,因为熟悉的环境和人事关系,工作和生活还是能达到平衡的,但换了之后工作对生活的影响就非常明显了。

如果有机会让我重来一次,我可能会换个时间跳槽,因为留下来的问题是确认的,走出去的收益是未知的。

而我还是选择坚持,大部分原因是对未知的恐惧;剩下的小部分,想想全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,全行业都在拼命,基本没有可选余地,有一份能跑赢通胀的收入,也就先这样吧。

不过我对自己更宽容了些,也能接受自己偶尔想逃避的心态,实在不行,就逃走。

(日剧《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》,图源:豆瓣电影)

后记

事实上,在文中呈现的几位人物之外,我们还找了更多经历变动的互联网人交流。

他们中,有人忙于应付新项目,疯狂加班,永远找不到时间;有人刚刚经历辞职,情绪低落,对这段并不开心的回忆毫无倾诉欲;有人聊到兴头收不住话匣子,却在结束后悄悄留言,“不好意思,我想了想还是不出现了,害怕被同事们发现”。

拥抱变化是互联网人的天性。

即使今年的大环境,可能对他们辞职跳槽有一定影响:更慎重、更长的决策周期……但使他们作出决定的主要原因,始终还在于他们自身。

职业发展、加班太多、身体状况、同事关系、家庭生活……辞职的原因各有不同,但金钱和成就感,永远让是互联网人拼搏不止的最强动力。

很多人说,2020年,绝对是中国历史上的转变之年;社会正在从类似日本高速发展的昭和时期,进入到低欲望的平成时期。

这句话,我们认同前面一半,却并不太认同后面一半。至少从互联网人身上,我们看到的是,不管身在何处,他们仍然在一路奔跑,朝着自己的理想,或者欲望。(本文首发钛媒体APP)

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人物菠萝、何碧、伊萨卡、一苇、向南均为化名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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